在经历了前一个阶段的“哈日”和“哈韩”之后,现代中国又有了一个新名词,叫作“哈欧”。其内涵就是向欧洲学习,尤其是向欧洲的生活方式学习。如果追根溯源,这个“哈欧”的始作俑者应当说是我们现在的地产开发商。不相信吗?那好,你只要随便选一座城市,在大街上走一走,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哈欧气息。从维也纳风情到荷兰小镇,从凡尔赛花园到爱丁堡公馆,凡此种种。如果这新名词不是用汉语写成的,而是全部用拉丁文标注的话,你真的会以为我们把欧洲搬到中国来了。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哈欧的楼盘中,也就增添了很多长长短短的欧洲风情街。这些风情街的长度、式样各有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致的,那就是在这无数条欧洲风情小街上,寄托了我们无数开发商的无限梦想——如果我们把这些欧洲风情,仅仅理解为开发商诱导买房人上当的一种手段的话,那么我们就太狭隘了。那等于对我们所有的开发商都作了一个“有罪推定”。不错,是有那种并不知道欧洲在何处,但却拿着欧洲来说事的开发商。但是,可以负责地说,我们绝大多数开发商不是这样的,他们并非只是在故纸堆里翻了半天,然后就言必称希腊——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虽然是言必称欧洲,但他们这种喜欢不是虚伪的,而是真格的。这种热情大多来源于他们从欧洲回来时就有的一种冲动:欧洲多好啊!我们要是欧洲多好啊!!我们快点把欧洲搬到中国来吧!!!
这种情绪事实上是无可厚非的,更何况最早怀有这种梦想的,也并非是我们的开发商们——在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响亮的口号“赶英超美”,这是当时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梦想,而在这个阵营中,我们中国的分工恰恰就是赶英,所以在那个时代,有许多人的名字都叫作王超英或者刘超英。我就听说过一位叫刘超英的先生,也是地产这一行的。叫超英这个名字已经叫了三四十年了,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了英国。乍到英国,落地一看,超英先生号啕大哭——这就是英国吗?这就是我们要赶超的英国吗??我们未来真的要变成这个样子吗???这怎么可能!
我特别体会这位超英先生的失落,因为,第一次踏上欧洲大地的我也是这种感觉。缺少高楼大厦,缺少现代化的喧嚣,那些安静的躲在树丛里的古建筑所体现出来的,真的是我们要学习的欧洲吗?果真如此,欧洲好像还没有实现四化嘛!
但是,三天下来,任何人对欧洲都会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欧洲岂止是现代化,欧洲简直是一个理想国。“欧洲”这两个字,绝不止是意味着城市的美丽和自然的清纯,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生活的优雅!在米兰,在大教堂的旁边,连着几天下午,当我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返回自己住的酒店的时候,里面都会有一位“欧洲阿姨”,是一位非常有风度的职业白领,永远坐在一个咖啡厅的固定的位置上,左手一支淡烟,右手端着一小杯咖啡。那种神情,那份优雅,让你羡慕地不行,真有闲啊!这是一种中国人久违了的感觉!
我相信,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中国人,都被这种优雅打动了或打动着。于是,我们都暗暗下定一个决心,把欧洲搬回中国!在中国营造欧洲——这,就是那些欧洲风情街的来历。作为一种现象,它凝聚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梦想,寄托着一群去过欧洲的中国人的哈欧情怀!
于是,欧洲风情街搬回来了,可是,欧洲搬回来了吗?
没有。
最近这些年来,看看那些大大小小已经建成的欧洲风情街,在这些风情街中,有些做工不可谓不精,设计不可谓不美,但是在其中虽然可以读到欧洲风格,甚至你还可以读到欧洲风景,但是你唯一读不到的,恰恰是我们最想要的欧洲风情!
风情到哪里去了呢?
一言以蔽之,所有的风情,都被我们使用者那份匆匆、太匆匆的脚步带走了。
不是吗?去看一看我们欧洲风情街上的咖啡店吧!在这些小店里,欧式的建筑,欧式的装修,欧式的陈设,欧式的家具,甚至就连我们的杯盘碟碗、桌布餐巾都是欧式的。咖啡的品种,也都是从欧洲进口的正宗欧洲货。不论你想喝什么,是蓝山还是卡布奇诺,或者 你干脆就想来杯意大利特浓找找感觉(因为我想没有几个中国人真正喜欢喝那个玩意儿),服务员,不,按照欧洲逻辑,在这里应该叫waiter,都会给你端上一杯味道很欧洲很欧洲的咖啡。很可惜,这些很欧洲很欧洲的东西,却被我们这些很中国很中国的人,又用很中国很中国的方式喝了下去,这就显得一点儿也不欧洲了!
什么叫很中国的方式呢?我认识一个在中国某个高档酒店工作的意大利人,此君是一个咖啡主义者,终生以调咖啡为业,对咖啡这门艺术倾注了全部的热情。据说,当年,当他听说某一著名酒店管理公司要招聘一个他这样的人才,目的是为了向当代中国人推广咖啡艺术时,此君就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我们当代中国人,带来了意大利人民卡布奇诺式的深情厚谊。一年以后,他却很受伤很受伤地回到了米兰。
又是一年后,在米兰的一个咖啡店里,他向我讲起了这段痛苦的梦魇——其实也没什么好痛苦的,咱们中国人喝他的咖啡,从来就没少给过他一个里拉;酒店管理公司也没有拖欠过他这个外来咖啡工的工资。但是让他痛苦的是,他每天极其用心调配的种种咖啡,都被中国人以一种很不优雅的方式,咕咚咕咚吞了下去!“有时竟然忘了加奶!有时竟然忘了放糖!!放糖也不知道加咖啡糖!!!”他用一种很夸张的表情,向我投诉着这一切,“他们从来没有向我抱怨过咖啡的味道不好,他们只向你抱怨一件事,那就是上咖啡上的太慢了!上帝!这是咖啡,不是白开水!咖啡,懂吗,这是意大利咖啡!”哎呀,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像老婆被人偷走了一样!
这让我想起中国有个成语叫明珠投暗,用这个成语来形容这位咖啡艺术家的感受,实在合适不过了。他觉得我们这群中国人简直是在侮辱咖啡艺术,是在暴殄天物——需要优雅享受的咖啡,我们喝的时候,为什么不能优雅一点呢?因为只要不优雅,不论你喝再纯正的欧洲咖啡,也是体现不出丝毫的欧洲风情的。
那么,欧洲风情的关键在于什么呢?答案是“有闲”!
让我们分析一下刚才那个咖啡的案例,我们就不难看出,当下的中国人,对于欧洲式的建筑,欧洲式的环境,欧洲式的产品,欧洲式的服务,都具有经济上的支付能力,这,是丝毫不用怀疑的。这就如同在中国的富裕阶层中,谁都能为意大利咖啡买单一样。可是我们唯一支付不起的,不是享用意大利咖啡的金钱,而是享用意大利咖啡的时间——更准确点说,是用欧洲方式享用意大利咖啡的时间。那么,什么又是欧洲方式呢?说白了吧,就是喝慢点,别那么急匆匆的,知道吗?只要慢点喝,我们的小资们,就会把你的姿态叫做“优雅”。
我们为什么不优雅呢?或者用时下一种时髦的提问方式,应当叫做“是谁破坏了我们的优雅?”或者叫做“谁动了我们的欧洲风情?”
是我们自己。
因为在今天的中国,我们缺乏一批既有钱又有闲的人——我们这个社会中,大抵有这样三类人:有钱而无闲的和有闲而无钱的,那第三类呢?——剩下的更多的人,统统把自己归为了第三类——无钱也无闲的。在欧洲,最多的可不是这类人,时下的欧洲最大量的,也是我们缺乏的恰恰就是这样一类人——既有钱又有闲,既懂得享受生活,又知道活得优雅。正是他们的优雅,造就了我们最羡慕的欧洲风情!
闲,对我们的生活而言,真就那么重要吗?回答很明确,是的。
知不知道有这样一首诗呢?这可是一首对许多人的价值观,都有重大影响的诗: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閒。
那么,这里所说的閒又是什么呢?再让我们看一看《醒世恒言》里的解释吧:
人人尽说清閒好,谁肯逢閒閒此身?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岂是等閒人?则今且说个“閒”字,是“门”字中着个“月”字,你看那一轮明月,只见他忙忙的穿窗入户,那天上清光不动,却是冷谈无心。人学得他,便是闹中取静,才算做真閒。
有了真閒,也就有了快乐。所以东坡先生也说过: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即是主人!高天上是永远在流云的,谁能闲下来看它一眼,谁就是云的主人了。谁要是能多看它几眼,从中体会出一些云卷云舒的道理来,谁就能拥有一段云带给你的优雅和从容。宗白华先生便是这样一个人,看了云之后,又想了些云和人的道理,于是也就有了那首著名的诗,很有些禅意的,叫做:“天空中白云飘荡,都市里的人们却在奔忙!”其实,这也是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没有闲,什么也享受不了!
有了闲,真的就能拥有一切吗?应该是的。温饱其实很容易满足。如果在经济基本小康的基础之上,我们能多一份闲心的话,我们大概能活得非常滋润。记得当年有一个有名的闲人,名字叫做唐寅,自己曾经过着非常有闲的日子。在闲得五脊六兽以后,自己美得不行,于是就有了那首同样美的不行的《桃花庵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从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酒盏换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是一首极优美的诗,也是一首极有名的诗。而且,最后的四句,在当代更是大大有名。因为,在香港版的《唐伯虎点秋香》中,后面的四句曾经被秋香和9527周星星同学共同吟诵过。因此也就家喻户晓了——这四句恰恰也就是劝人有闲的要义所在。只要想开点,闲总是有的。
想一想,为什么,对欧洲人来说是二十四小时,对我们来说,一天也是二十四个小时,那为什么欧洲人有闲,我们就没闲呢?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咱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只知道勤劳不知道休息哦!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当代中国人的“时间的机会成本”太高!
什么叫做“时间的机会成本”呢?通俗的做一个比较,就是把你闲的时间拿去做事,你到底能有多大的收益。这个收益,在当下的欧洲相当低,因为欧洲现代被很多人比喻“粉色社会”。什么叫粉色社会呢?就是有许多欧洲国家的制度,既不同于红色的社会主义社会,也相异于白色的资本主义社会,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粉色的福利资本主义制度。既有自由市场经济的资本主义主体,也有很强的社会主义福利制度。这种福利制度,在一些偏左翼的政党执政时,更是被放大到了一个让许多人相当舒服的程度,比如德国的社会民主党。
在这个党执政时期,去看我在德国的两个同学,一个人失业在家,另一个自己当了小公司的老板。两个人一起打网球时,两个人的情绪,真是像唐伯虎说的那样“一在平地一在天”。不过让你想不到的是,愁眉苦脸的是那位小老板,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还有许多税等着他去交。而那位“下岗工人”,却和我们的唐伯虎一样,美的不成。反正失业保证金也挺高,他也乐得过这种有闲的日子——唉,那份神情,那份优雅,真是好欧洲好欧洲的哦。说白了,还不是干和不干一个样,这其实可以称得上是欧洲的大锅饭了。难怪他们现在正在反思这种过度的福利制度的弊端呢。
想想咱们今天的中国呢?那干和不干可不一样。当中国的大学同学开始大学聚会的时候,那感受和德国同学完全不一样。一个班的同学里面,你是同学,我也是同学,混得不好的竟然正在给混得好的打工呢!哈,想想吧,你还想去休闲?闲来闲去,落在后面,最后非急出一身病来不可。因为我们可是活在当下的中国,中国的当下!知道什么叫发展中国家吗?发展中,developing,意味着这个词根的后缀是ing,现在进行时。大家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奔跑。别说休闲了,稍一休息,你就落后了。你说你不在乎,落后了我也想得开,我不跟别人比还不行吗?
我看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不跟同类型人比呢?你想得开,你太太想得开吗?你们两口子都想得开,你们俩父母都想得开吗?混得不如别人家的孩子,父母岂不是白白培养我们一场了?所以嘛,就像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比喻的那样,这一个班的同学,就像一群参加长跑比赛的猎狗,只要有一只猎狗往前跑,就会带动所有的猎狗往前跑,因为前面有肉骨头啊,所以谁也不想落下。于是大家越跑越快,最后,都变成疯狗了。是疯狗,没关系!我们现在追求的就是——宁可做富裕的疯狗,也不能做优雅的瘦狗。
其实不止我们,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众,只要处在国家大发展的时期时,都会做出这样一种选择,这种选择其实是正确的,也是必然的。我们现在是这样,过去的欧洲也是这样。身在这个时代,我们就要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时代,给了我们发财的机会,但并没有赐予我们休闲的权利。我们这代人,注定是一代有钱而无闲的人,至少在我们的中年时期是这样。
何时才能有闲呢?当我们从发展中国家变成了发达国家,从developing变成developed,这个词根就变成了ed了。到那个时候,想多做事多赚钱,也没有什么机会了,就不如闲着吧。到那个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欧洲风情终于来到了中国!在我们那些早已打造好的欧洲风情街里,我们终于看到期望已久的欧洲风情——一群群优雅的中国人,以非常优雅的方式,享受着非常优雅的咖啡。如果到那时,那位米兰的意大利朋友还健在的话,他再来中国,会由衷地感慨:“来中国并没有错,只是我早来了二十年,现在的中国人真幸福!”
到那时,我们幸福吗?我们不幸福吗?我们怎么可能不幸福呢?真的难说!
因为那时候我们突然会发现,优雅,是离我们近了,但是发财的机会,却离我们远了——因为优雅的前提,就是时间的机会成本,必须降低!没了那么多发财的机会,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幸福应该更多一些。换言之,到了那个时候,全体国民的幸福指数应该是提高的——因为有闲的生活更符合中国人的本性。
翻翻中国的历史,我们就不难发现,恬淡安逸,悠然自得一直是中国人追求的生活境界。只要给我们一个可以悠闲的时代,我们就会去过绝对优雅的生活。前面我们提到的禅诗,我们讲到的东坡先生,白华先生,还有那位可爱的唐伯虎,不都是追求这种生活境界的中国人的代表吗?这么对年来,关于他们的故事,始终在流传。在这种流传中,大抵可以看清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真性情。
所以,在过去的岁月中,真正能让中国人流露这种真性情最多的,应该是宋朝,宋朝的中国人活得是相当优雅的,应该比现在的欧洲还要优雅。看看《清明上河图》,我们就能看得出那时候的中国都市是多么的繁华,那时的市民生活是多么的富足;再看看《金瓶梅》中记载的西门庆的食谱,你就能感觉到那时中国人的饮食起居是多么的讲究;再看一看那时的文人山水画吧,那里所描绘的意境,都透着一种极度的“闲”:
一蓑一笠一孤舟,一丈青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壶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呵呵,但愿这样的一天,能早日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