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生一世会与“城市”这两个字，发生如此紧密的联系。

大学的时候，是读建筑学的，但那个时候，就隐隐约约地对城市有一种先天的兴趣，所以一有机会，就去城市规划班听规划的课，而且也买了不少关于城市的书。那时候书的装帧不像现在，都特别简朴，但在简朴中，都有一种浓浓的书卷气。时至今日，我依然喜欢这种装帧简朴的包装，因为在我眼里，这代表着一种做学问的感觉。

那时候的书里，有一本是同济大学阮仪三先生写的书，先生以特别清新的文笔，介绍了一些江南的小城，特别是看到介绍常熟那一章的时候，先生那极其富于感染力的文笔，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原来，文字中也是可以展现画面的！从那时起，我就暗暗下定一个决心，等有时间时，一定要逐个逐个地去拜访这些有魅力的城市。

再到后来，又买了一本叫《丹下健三》的书，这本书到现在还跟在我的身边，书是马国馨先生写的，内容充实，文笔流畅，而且这本书也是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所出版的国外著名建筑师丛书第一辑的第一部。由这本书开始，这套丛书的每一本我都买了回来，从此，这套书为我开启了一个异彩纷呈的世界，也使我的大学生活基本上在对这些书的痴迷中度过。其中，最为痴迷的是阅读李大夏先生所写的，有关于路易斯·康（现在大家都把他写为路易·康了，但是，我依然坚持原来的写法，是因为那时候对这个名字印象太深刻了，他成了一种象征，实在不想变）的文章，在李先生的文章中，我觉得我自己对建筑真正的开窍！于是就想办法攒了点钱，跑到上海福州路的内山书店买了一本日本原版的《路易斯·康》，这本书也一直跟我跟到了现在。在读大学的那几年里，这是一本几乎被我翻烂了的书，所以，曾经有同学问过我，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出国的话，我最想去哪个国家的哪个城市，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我的回答是孟加拉国的首都达卡，因为那里有康所做的达卡议会中心建筑群，那是我心目中最向往的建筑——由于想看建筑，而想去一个城市，可以说那时我的思想还仅仅是一个建筑师的思想，对城市还是一窍不通的。但对建筑的热情却是勿庸置疑的，至到现在还有很多大学同学一提到我，都会说我是那个特别崇拜路易斯·康的李忠！

后来，恩师莫天伟教授也知道了这件事，就问我对路易斯·康的看法，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路易斯·康的作品呢？我说因为在我看来，别的建筑师不管是多大的大师，在一个地方设计一栋建筑时，都是“发明”，而路易斯·康则是“发现”，也就是说，别人做的建筑，在换一个人进行设计时，你完全可以再换另外一种方法去设计，而路（这是整个美国建筑界对路易斯·康的爱称）的建筑，只要他在这里做过，任何一个人再去做，都只能把它给复元，而不可能推倒从来。因为，他基本上都能找到属于这块土地的最合适的意志，基本上都能给出属于这个命题的最佳解释。

记得当时莫先生很欣赏我的回答，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先生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代人真幸福。”我当时特别不解地问先生说：“难道你们那时候不是这样一位大师一位大师地研究过来的吗？”先生十分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那时候的条件可没有你们这么好啊！”

这是一句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话。在这句话中，我突然明白了“身在福中”这四个字的含义。现在我们手上所能看到的这些书，这些关于建筑和城市的描述，真的都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都需要我们加倍地去珍惜，去好好研究，因为，不是每个时代的人都能有这个机会。所以，从这以后，就更用心地去细看这些书。突然也就有了一个很大的疑惑，特别是在《丹下健三》的著作中，我发现了大量的由丹下健三所作的准规划甚至就是城市规划的作品，比如奥兰综合大学、医院、学生宿舍及建筑城市规划学院和巴尔的摩市再开发规划以及东京规划——1960等作品。对于这些作品，我当时主要有两点迷惑，第一是建筑师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多属于规划的内容，第二是像丹下健三所作的那么多阿拉伯世界的大规模的大学城，规划如此之大，费用如此之高，比如说像约旦雅穆克大学，我们这一辈子能不能有机会也去做一个类似这样的作品呢？没想到，到了后来，这两件事变得都不再是问题了。

首先，中国大规模的城市建设使我们中国也有了一个比一个规模更大的大学城的建设，新城区的建设，甚至是新城市的建设，所以我常常感到，作为一个学建筑或者规划的毕业生，生在当今的中国，真是一件极度幸福的事情，这是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另外，日常的工作经验也早已使我明白了，建筑不止是建筑的事情，没有一个好的规划，要想有一个好的建筑是不太可能的。

再到后来，由于从事了土地顾问工作，就越来越多地接触到城市问题，怎么也没想到，大学里跑去听的那些规划课，全都派上了用场。于是，最近我在做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那就是把大学里看过的一些教科书再重新看一遍，包括董鉴泓先生所写的《中国城市建设史》，还有周玉麟先生所写的《世界城市建设史》，现在再看的时候，发现与大学里看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大学里从来没去看过这些城市，尤其没去看过外国的城市，而现在不同，这些城市大多数都去实地看过，这真验证了认识论中的一句名言，叫做：感知到了的东西，你不一定能很好地理解它；而理解到了的东西，你才能更好地感知它！所以，前半部分我说的读书的事情，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叫做：城市阅读。而接下来要说的关于城市考察的事情，则可以叫做阅读城市。

现在已经记不清楚，到底在国外去考察过多少个城市了，因为我是一个不太喜欢回首的人，但我明确地知道一件事，如此我能保持现在的身体状况，保持现在的时间的主动性，特别是保持现在的自由以及对城市的热情，那么，从现在再到我的65岁，大概能看完全球的400多个城市，这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这是我和我自己的一个人生约定，也是我和城市的一个约定。

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结束，但它的起点现在真的记不清楚了，最好是用胶卷相机去拍城市，再到后来，就变成了用普通数码相机拍，再到后来，就是用数码单反相机拍，现在正打算着换一个初级专业相机；一开始的时候一天能够拍一两百张照片，那时候已经觉得很多了，现在一天已经能够拍几千张照片了，而且还有增加的可能性；一开始的时候，走一天下来，就会累得腰酸背疼，现在年龄大了，却被这漫长的城市之旅给彻底地练出来了，连续走上个十天半月，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走的时候会常常想，快到40岁了，到底还能走上多长时间，当有一天感觉走不太动的时候，我想我会很难过的。

总之，一年一年这样去看城市，条件在变，深度在变，思考的东西也在变，现在看来，当年对很多城市的理解，真是太小儿科了，拍出来的照片，不光摄影技术差，而且往往不得要领，以至于有些城市只能重新来过，像旧金山、维洛纳，还有巴黎、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纽约，就都是我重新拍过的城市，有的还不止重拍过一次。但有一件事却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我对城市的热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城市就有一种超乎一般的热情，去每个城市之前都会尽可能的多买一些关于这个城市的参考资料，随着对这个城市资料的深入阅读，常常在没去这个城市之前就已经对这个城市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期盼。因此，每当进入一个城市，看这个城市第一眼时，常常会有一种非常激动的渴望，想着实际看到的城市，和自己想像中的城市到底是不是一样，我对城市的阅读就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想像与印证过程中进行着。无论是这种印证是一致还是不一致，都是一件让人非常享受的事情，而且也并不是每个城市在最初都会让我一下就爱上这个城市。有些城市甚至给我的最初印象是相当不好的，比如说第一眼的阿姆斯特丹和第一眼的首尔，但是，当我离开一个城市时，有一点却是绝对一致的，那就是我流连于每一个我所看过的城市，不论是只待了一天的城市，还是住了近十天的城市，无一例外，都是怀着极为留恋而且有些许遗憾的心情离开一个城市的。我想这种情绪一定会伴随我对城市考察的始终，换句话说，这些年来，我的确阅读过许多城市，但是却从来没有读完一个城市，更没有真正读通过一个城市，可是，这个世界上美丽的城市实在是太多了——美丽的德国城市群，美丽的荷兰城市群，美丽的西班牙中小城市，美丽而又古老的意大利山城群落等等等等，都需要我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去进行尽可能深入的研究，所以人生苦短，去日苦多，这是我在阅读城市的时候常常有的一种遗憾，看得越多，遗憾也就越多。所以更感到保持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以尽可能的延长这种依然有体能，依然有热情的城市考察状态，尽可能的多看一些城市！

可是，要把城市读通这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啊。在城市阅读的过程中，我总觉得，当你漫步一个城市之中的时候，走过它的大街小巷，道路广场，公园绿地，你会有一种与城市规划与设计者深切对话感觉，你能从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深刻的感觉到当年规划者的思考与匠心。这些规划者的良苦用心往往能让我激动起来，然后再带着和城市的原作者一样的激动去体会城市的肌理与脉络，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城市都是这样的不简单！真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是简单的城市！这是在阅读城市的过程中我最常有的一个想法，因为，城市的本质是在地球表面的，人类活动的高度聚集场所，就全球范围而言，人口的密度并不算太高，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人类的活动始终围绕着一些固定的聚集地进行聚集，那么，这些能够持久的成为城市的地方一定是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

比如说，如果我们仔细的分析一下西安和临淄，我们就会发现，在漫长的岁月中，之所以这两个城市始终都是众多国君不离不弃的重要城市，是因为它们在地理位置上有着许许多多的独特性。正是这种独特性成就了一座又一座几千年来为人们不离不弃的城市，所以说，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极强的自我成立性，每一座城市也都非常不简单，所以我们也绝不能用任何简单的方法去解读任何一座城市。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多次有人劝我系统的写一些东西，对此，至少在今天这个阶段，我是想也不敢想的，因为这的确不是我故做姿态，而是这些年的城市阅读和阅读城市，让我即使别的不明白，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到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相对于城市问题的复杂性和深度来说，我们的所知所想都还太初级，太浮浅，而且也太缺乏系统性和确定性。所以，如果现在就想写些东西的话，那可能就会陷入这样一种结局­——记得当年有一个大经济学者，曾经说道他的朋友给他的书所写的评价：您的著作中既体现了系统性也体现了创新性，然而，我不得不很诚实的指出，你所写的系统性的部分大都缺乏创新性，而你创新性的部分又大都缺乏系统性——这段在十年前读到的话，对我后来的科研工作的习惯影响甚大，所以我也一直避免自己陷入一个既不够系统又不够创新的误区，所以也一直没写过什么系统的东西。

再到后来，就有了新浪网站邀请我开的博客，专门写博客是真的不可能有时间，但不更新也不是我的习惯，于是就找到了一个相当简单的方法，把大量阅读城市时所拍的照片贴在博客上，也好让大家也欣赏欣赏。照片贴出来以后，有不只一个网友留言，要求我对照片加一些说明，但我一直没敢这么做，那是因为我知道现在都非常惧怕网络所代表的媒体暴力，不管你在网上说什么，总有人骂你，而且还是莫明其妙的骂你。有人说过这样一种话，有心理洁癖的人千万不要上网，我想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干脆就宁可不说，也怕说错。再到后来，禁不住一些朋友的再三邀请，还是答应他们写些关于城市的小短文，所以就有了下面这些关于城市阅读的小文章。这些文章的原意是希望能像我的那些大学的恩师们一样，写出点专业性和学术性，也写出点生动性和可看性。但是，究竟能做到多少，却不敢有多少期望，因为这些文章多数都是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匆忙写就的。要在疯狗一般的旅程中写出一点有闲情雅致的文章，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为了表达这种矛盾的心态，我在这里特意选了一篇当年写过的，有感而发的文字，叫做《去日苦多》。因为这是一篇最能反映我对城市阅读的无奈的文章，然后就是一些小短文，由于时间匆忙，这些文章的系统性是谈不上了，大家姑且可能把它们看作是城市的看图说话吧。这样，读起来可能还会有点意思的。

在今后的岁月里，我的城市阅读和阅读城市都还会继续，到那时会有更多的小短文写出来，等小短文写多了，我会试着去做一些系统性的研究工作，希望那时候能有一些真正值得与大家分享的文字。

这是我和我自己的人生约定，也是我和城市的人生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