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学的核心道理本身其实很朴素，与中国传统经典的思想的朴素性非常类似，这就给我们打通管理学与中国传统经典之间的内在理路留下了契机。闲来我用管理学的思路读中国经典，渐渐读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不同，古今能够实现交流是因为，几千年的跨度背后，人际互动的经验和道理未必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不像从《易经》中读出现代物理来那样八卦，让专业人士哭笑不得。更何况，在这个满城说“奶酪”，言必称“哈佛”的年代，整理点国故，也算是发掘传统经典中的现代元素，为“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换”所做的一点贡献吧。

《论语》颜渊第十二之第七：“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国家的办法。孔子说，只要有充足的粮食，充足的战备以及人民的信任就可以了。子贡问，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又问，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两项中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人都难逃一死，但如果没有人民的信任，什么都谈不上了。

我从这里说起，是因为孔子所讲的是治理国家的足兵、足食、民信三个层面，与管理学中的物质资本、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三种资本的理论之暗合，令人称奇。战备相当于物质资本，粮食是百姓生存的基础，所以相当于人力资本。孔夫子认为最重要的，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任，也就是社会资本。

一个企业长远发展最重要的根基是什么？自人力资源等概念普及以来，思想再落伍的人也可能会暂时把目光从资产负债表上挪开，回答说是人力资本了。其实这个说法是经不起分析的。人力资本是企业成功公式中的一部分，但却未必是最关键的一部分。以可口可乐公司为例吧，它们长远发展最重要的根基是什么？自然不是现金、厂房、机器等物质资本，那么是他们那个号称存放在保险箱里，只有几个人知道的配方吗？是他们几乎无坚不摧的广告队伍吗？是他们几乎无往不在的分销系统吗（人力资本）？其实都不是。可口可乐最重要的资本恐怕是消费者对这个品牌的信任，也就是可口可乐品牌本身的价值，这个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品牌多年来一直以700亿美元左右的估值雄居全球最有价值的品牌榜首，相当于它年营业额200亿美元的3倍多。

这听起来有点卑之无论甚高论。事实上，人们容易忽略的是，从社会资本的角度看，品牌代表的仅仅是顾客对企业的信任，只是企业需要取得信任的五种利益相关方中的一种。其他四种分别是：员工对企业的信任，合作伙伴对企业的信任，股东对企业的信任以及社区对企业的信任。五种信任加起来，才是企业真正的立身之本，而其中员工对企业的信任是其他几种信任的基础，是本中之本，万源之源。

老板们爱用的一个有点老套的修辞性的说法是，一把火来，把工厂烧干净，只有员工还在，我多少天之内可以重建企业之类。假设在某种情况下，工厂和员工一起消失了呢？你还能不能重建企业？如果这个企业的社会资本还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应该是肯定的。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物质资本、人力资本都可以穷尽，唯有社会资本，却生生不息。

经济学里探求绩效背后的所有驱动要素的问题叫做The full imputation problem，探求的对象包括个人绩效、企业绩效与国家的绩效等。社会资本理论的提出，代表自上世纪70年代舒尔茨的人力资本理论以来，对绩效背后的驱动要素认识的一大进步。前面我们已经讲了三种资本对于企业层面的含义。在个人层面，三种资本的含义同样非常适用：物质资本是你个人拥有的财富，人力资本是你健康的身体与头脑中的知识，而社会资本则是决定他人对你的信任程度的个人信誉。

在国家层面，经济绩效和物质资本、人力资本与社会资本三者的关系是学术界的热门课题，最著名的可能还是福山的《信任：社会美德与繁荣的创造》一书。更为学术界重视的是ROBERT PUTNAM的名著《让民主运转起来：现代意大利的公民传统》，把公民社会建设的过程及其障碍分析得丝丝入扣，非常精彩。同样影响力较大的还有洛杉矶加州大学社会学家LIN ZUCKER的著名论文《信任的生产，经济结构的制度渊源》，其中高层建瓴地将人类社会信任的发展历程分为三个阶段：身份信任阶段、过程信任阶段和机构信任阶段。从社会资本角度来看整个经济发展的历程，是非常难得的洞见。

在国家层面建设信任与社会资本，最大的障碍是统治者的机会主义，即最近的新书《从资本家手里拯救资本主义》中所说的“驯服专制政府”。政府物机会主义破坏的不仅是群众对政府的信任，而且还是社会资本建设的根基。很难想像一个相信“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机会主义政府能建设一个公正、透明的司法系统，而司法系统的问题连带产生的是信用系统和道德系统的问题，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孔夫子强调人民对管理者的信任是国家治理的根本，其核心原因即在于此。

编者按：

读过这篇文章后，再联系最近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国内某大医院有计划盗取病人骨髓的事件，不禁对于肖老师这篇所指的社会环境更加深有感触。信任对于古今中外的人们老说都是无价的财富，然而如今的市场却屡屡发生信誉危机。这不得不让我们引以为戒。

在日常工作和之前的管理要点中我们一再强调信任对于顾问公司的含义。它是客户选择我们的首要条件。这不仅体现在顾问行业中，事实上，在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市场，消费者购买的都是信任。信任相同，而不同之处仅仅是购买产品须达到的功效的不同。

以病人买药医病为例。正是出于对药物功效的信任，病人才会花钱购买，按时服用，以期达到治病的目的。

再如，我们多数同事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回顾一下，我们当中，谁不是因为相信只有名牌大学才能确保我们成才而努力争取其入学资格的？！

信任实在是一笔无价财富。

明白了它的价值，也就明白了诚实于我们顾问公司的意义了。它是我们保持服务质量的基础，也是我们企业人格的基础，更是我们企业管理的基础。这三个层次分别代表了我们必需的信任来源：客户、市场和团队。依靠诚实的工作，我们赢得客户的信任，为公司带来利润；依靠诚实的做人（这里既包括我们每一位自然人，也包括我们这个企业法人），我们赢得了市场的信任，使我们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依靠诚实的管理，我们赢得员工的信任，在任何时候能够与公司同舟共济。

诚实，多么宝贵的品格，让我们坚持下去，用时间来验证我们的诚信。